▲ 1月13日，体重仅43斤的24岁女大学生吴花燕因病去世，此后儿慈会筹款百万只转款两万一事引发热议。 （央视新闻客户端截图/图）

儿童早老综合征堪称“罕见病中的罕见病”。按每400万到800万新生儿中出现一例计算，全球只有约200-250名患儿。他们以常人数倍的速度衰老，通常在13岁左右死于心血管疾病或中风。

几十年过去了，目前依然没有治愈早老综合征的疗法，“在无药可治的情况下，大家都只能是尝试，哪怕让孩子多活一年，我们也是成功的”。

大部分早老综合征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父母分别将所携带的致病基因同时遗传给一个孩子时，可导致该孩子发病。“隐性遗传模式下，当患儿已明确分子诊断时，父母可通过产前遗传学诊断避免再次生育患病儿童。”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文 | 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卓责任编辑 | 马肃平

2020年1月13日，贵州女大学生吴花燕在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抢救无效去世，年仅24岁。

这个身高只有1.35米，体重43斤的女孩，父母双亡。为了省钱给弟弟治病，她从不吃早饭，一天只能吃两块钱的米饭，曾有5年多的时间，她都靠着糟辣椒拌饭过活。

听闻吴花燕过世的消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营养不良导致了其身体发育不良、疾病缠身。但据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1月15日报道，此前吴花燕被诊断出患有心源性水肿和肾源性水肿，心脏瓣膜也有损伤。医学检验部门检测了吴花燕的基因和染色体之后发现，这个年轻女孩的不幸或许和一种被称为“早老综合征”的罕见病有关。

全球每400万到800万新生儿中，可能有一例患上这种极为罕见的遗传疾病。他们以常人数倍的速度衰老，通常在13岁左右死于心血管疾病或中风。如同生命被摁下了加速键，当同龄人还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的生老病死，全部被压缩在这短短的五千天。

1

罕见病中的罕见病

“每次（儿子）问我他怎么那么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刘芳的儿子阳阳今年4岁，还没到学拼音的年龄，就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儿童医学中心（以下简称上海儿童医学中心）检查出LMNA基因存在变异。

突变的LMNA基因，正是早老综合征的元凶。

幼儿园老师以为身高88公分、体重不到20斤的阳阳只是比其他孩子“运动能力差一点”，却不知他的身体里潜藏了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

早老（Progeria）一词源于古希腊语中代表“年龄”的geras，加了代表“提前”的前缀pro，意味着人生一下子被摁下了加速键。

1886年，第一例儿童早老综合征由英国医生Jonathan Hutchinson发现，1897年Hastings Gilford博士又报告一例患病儿童。因此，英文中借两位医生的姓氏，将这种疾病命名为早老综合征（Hutchinson–Gilford Progeria Syndrome，HGPS）。

研究儿童早老症多年的深圳大学基础医学院教授刘宝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典型的早老综合征患者身材瘦小，皮下脂肪减少，脸上血管凸显，脱发，关节僵硬，“如果父母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可以大致通过孩子的外型判断，因为早老综合征患者的外型都很类似”。

患有此病的人不单单只有一种病症，伴随衰老而来的，是身体各个部位机能退化。

2019年儿子做基因检测确诊之前，刘芳从没有听说过这种疾病，她觉得儿子除了比正常孩子瘦小之外，和其他男孩一样活泼好动，喜欢玩具汽车，爱看动画片。

这太正常不过了——儿童早老综合征堪称“罕见病中的罕见病”。按每400万到800万新生儿中出现一例计算，全球只有约200-250名患儿。因为罕见，不但患者父母不了解，连医生也不一定能够识别。2018年5月，国家卫健委等五部门联合发布的第一批罕见病目录里，也没有收录此病。

囿于认知不足和诊断技术有限等原因，目前中国已被确诊的早老综合征患者仅约二十余例。“按照中国人口比例计算，中国早老综合征患者数量应更多。”刘宝华认为。

南方周末记者检索知网发现，1981年第2卷第1期的《四川医学》上，来自泸州医学院的王开伯等人记录了一例衰老面容的9岁半男孩——4月能笑，8月学话，1岁半能独立行走，但是发育营养差，全身皮肤松弛。这是可查询到的国内最早一例早老综合征患儿。

“我们一直与美国早老综合征研究基金会合作，在中国寻找早老综合征患者，希望帮助他们确诊及治疗。”罕见病发展中心（CORD）工作人员贾芊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已知的病友人数实在太少了。

成立于1999年的美国早老症研究基金会，是全美乃至全世界推进早老综合征研究和治疗的非营利组织，官网将这种疾病表述为“一个小小的基因拼写错误”。错误虽小，其幽灵却困扰着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孩子，不因他们的种族和性别而有任何收敛。

随着更多早老案例的出现，科学家研究得知，一些早老综合征是由于编码DNA修复蛋白基因发生突变所致，如成人早衰症、Bloom综合征、Cockayne综合征等，另一些早老综合征是由于编码A型核纤层蛋白或核纤层蛋白加工酶相关的基因发生突变所致，如儿童早老综合征（HGPS）和限制性皮肤病。

2013年中国细胞生物学学会的全国学术大会上，刘宝华和周中军教授指出，HGPS是由LMNA基因突变引起的早老性遗传病，病人细胞中大约40%的LaminA蛋白被早老素（Progrein）替代。

许多研究表明，早老素可以使细胞核不稳定，这种不稳定可导致衰老提前和各种疾病的出现。

2

早老综合征可治愈吗？

“这个病那么罕见，又那么让人痛苦。”每次想到儿子还那么小，未来可能要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刘芳就忍不住地抽泣。

阳阳最喜欢的动画片是《超级飞侠》，动画片中，一个飞行机器人和一群叫“超级飞侠”的小伙伴们环游世界，给小朋友们寄送快递包裹，帮助他们解决各种问题。但回到现实世界，因为无药可治，阳阳的问题却无法得到解决。“我们迫切希望有药可用，看到生的希望。”刘芳说。

1981年，王开伯和同事们就在论文中写道，早老综合征“尚无特殊疗法”，“病儿多夭亡”。

近四十年过去了，集结了世界顶尖科研力量的美国早老综合征研究基金会也只能承认，目前依然没有治愈此病的完美疗法。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利用科研力量联络了来自47个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多位早老综合征患者，这为后续的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不得不承认的是，人类的衰老仍然像人类的诞生一样扑朔迷离。

尽管目前我们对早老综合征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成人早衰症（WS）和儿童早老综合征（HGPS）是近年来衰老领域研究的热点，因为这种病理性的衰老与正常人的生理性衰老相似，对年龄相关疾病的防治及健康老龄化的研究具有借鉴作用。

来自中国科学院干细胞与再生创新研究院、动物研究所、生物物理研究所的王泽华博士等人在《人类早衰症的发病机制及干预方法》中写道，对于儿童早老综合征，可采用的干预方法包括抑制早老素的法尼基化、增强 NRF2通路活性、白藜芦醇等等。

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内分泌遗传代谢科陈瑶博士团队，曾接诊过一对姐弟，他们都是LMNA基因纯合变异引起的早老综合征。在她看来，突变基因及位点不同，患者临床表现也会有所不同，“尽管通过临床症状就可以较为明显地看出来（是早老综合征），但最好还是要通过基因检测来明确分子诊断，也就是明确具体哪个基因的哪个位点出现了问题”。

以HGPS为例，这类早老综合征大多数情况下表现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换言之，孩子由于自身基因突变而患病，他们的父母基因可以是完全正常。

但大部分早老综合征主要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父母分别将所携带的致病基因同时遗传给一个孩子时，则可导致该孩子发病。

“隐性遗传模式下，当患儿已明确分子诊断时，父母可通过产前遗传学诊断避免再次生育患病儿童。”陈瑶说。

刘宝华所在的科研团队，在多年的小鼠试验中看到了延缓衰老的一丝希望，但由于早老综合征病人数量非常稀少，临床试验很难做对照组对比分析，只能做用药前和用药后比较。未来研究的道路还很漫长，“如果我们也可以把患者和家属联络起来，早做基因筛查，早诊断早干预，别让家人病急乱求医就好了”。

至于确诊后的治疗，刘宝华认为应是一个涉及皮肤科、心血管科、骨科、营养科等多学科多领域的系统治疗方案，“在无药可治的情况下，大家都只能是尝试，哪怕让孩子多活一年，我们也是成功的”。

值得关注的是，陈瑶将心血管健康看作重要的随访指标，“因为心血管是最重要的脏器，直接关系到预后结局”，除此之外，为了监测病情进展程度还需定期监测血脂、血糖等，儿童还需注意观察生长发育情况。

“正因为发病率低，治疗手段匮乏，罕见病人群和他们的家人承受着我们难以体会的孤单和无助。”陈瑶感叹道，“单单是有人愿意接纳、了解和组织他们，就能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安慰。”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刘芳和阳阳为化名）